“苒苒,别怪娘。”
“带着你,娘和晴儿都活不了。”
马车帘子垂落的瞬间,我娘甚至没再看我一眼。车轱辘碾过泥泞,溅起的污水扑了我满脸。我追着马车跑了十几步,摔在泥坑里,冰冷的雨水灌进嘴里,呛得我发不出声音。
五岁的我,在那场仿佛永不停歇的暴雨中,终于明白——我被扔下了。
我爹叶明轩,青州府一个小小的书吏,因卷入一场说不清的“账目亏空”案,三天前被锁拿下狱。消息传来时,我娘安氏正抱着才三个月大的妹妹晴儿喂奶。她愣了片刻,然后便开始默默地收拾细软。
那些箱笼里,装不下一个五岁的我。
我叫叶苒苒。
被抛弃的那年,是承平十七年秋。
青州多雨,那年秋天的雨尤其绵长凄冷。我在府衙后街那棵老槐树下,等了三天。饿了,就去敲隔壁阿婆的门,阿婆会给我半块硬饼子;困了,就缩在槐树凸起的树根凹陷处,拿捡来的破草席盖着。
第四天,雨停了,来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穿着皂隶服色的差爷,面无表情。另一个是穿着半旧青色长衫、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,他蹲下身,看着我。
“你叫叶苒苒?”
我点点头,紧紧抱着膝盖。
“你爹的案子,结了。”差爷的声音干巴巴的,“流三千里,永不许回。家产抄没抵债。你娘安氏,已携女返京归宗。”
我听得懵懂,只抓住一句:“我爹呢?”
“押走了。”差爷别过脸,“至于你……叶明轩昔年对林某有赠银解困之义。林某不才,现于城南开一间小小书塾,糊口而已。若你愿意,可随我归家,我有一妻,温善,只叹膝下荒凉。你,可为我养女。”
中年男人,也就是林夫子,说完便静静看着我,目光里有怜悯,也有一种让我安心的平静。
我没有选择。或者说,一个五岁弃女,从来就没有选择。
我朝他伸出手,小手脏污,指甲缝里都是泥。他毫不嫌弃地握住,掌心温暖干燥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
林家确如林夫子所言,清贫,但洁净温暖。
林娘子是个圆脸爱笑的妇人,见了我,眼圈先红了,打来热水替我细细擦洗,换上一身虽然半旧却柔软干净的细布衣裙。她没有女儿,待我极好。晚上让我睡在他们夫妻卧房隔壁的小间,床铺是新晒的,有阳光的味道。
我开始叫他们“爹”、“娘”。
林夫子教我识字,从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开始。他说我爹叶明轩虽是小吏,却写得一手好字,学问亦是不差。他说这些时,语气里有惋惜。我不太记得爹的模样了,只记得他把我架在脖子上看灯会,胡子扎得我的脸痒痒的。
我在林家渐渐长开,褪去了幼时的黄瘦,有了少女的轮廓。林娘子总爱摸着我的头发说:“我们苒苒,是个美人胚子。” 可我从不敢照太久镜子,镜子里那双眼睛,有时会让我想起雨帘后,马车里那双决绝的眼睛。
我努力不去想京城,不去想那个我叫了五年“娘”的女人,和那个我只在襁褓里见过的妹妹。青州城就是我的全部世界,城南书塾、林家小院、灶台边的烟火气,还有巷口那株每年春天都开得灿烂的桃花。
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,到我及笄,由爹娘做主,许一户老实本分的人家,相夫教子,庸常但安稳。
直到我十五岁那年春天,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,京城来了人。
来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,穿着簇新的绸缎袍子,身后跟着两个小厮,礼数周全,却掩不住眼底的打量。
他自称姓周,奉主家之命前来。
林夫子将他让进简陋的堂屋,周管家并不落座,只站着,目光扫过修补过的桌椅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那时我刚从外面洗衣回来,挽着袖子,露出半截小臂,手里还端着木盆。
他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,像是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。
“这位便是苒苒姑娘吧?”周管家扯出一点笑,“果然出落得标致。在下奉安夫人之命,接姑娘回京。”
安夫人?
我愣住,手里的木盆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水渍漫开。
林夫子脸色一变,将我护在身后,沉声道:“阁下怕是认错人了。小女姓林,一直随我夫妇在青州长大,与京城贵人并无瓜葛。”
周管家笑容不变,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,半弯月形,水头极好。“此物,姑娘可认得?”
我浑身冰凉。
那是我小时候挂在脖子上的,爹给的,说是我周岁时打的。被抛弃那日,混乱中不知掉在了哪里。原来,是被她拿走了么?
“此乃信物。”周管家慢条斯理道,“安夫人,乃是姑娘生母。当年情非得已,弃姑娘于不顾,十年来日夜悔恨,思念成疾。如今夫人已在京城站稳脚跟,特命在下寻回姑娘,以慰骨肉分离之痛,全慈母之心。夫人说了,定会为姑娘寻一门顶好的亲事,以作补偿。”
慈母之心?补偿?
我听着这话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,连指尖都在发颤。十年,整整十年,杳无音信。如今我长大了,她便想起我来了?还要为我寻一门“顶好”的亲事?
林娘子已经忍不住,红了眼眶,紧紧攥着我的手:“苒苒,别去!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!咱们家是穷,可娘绝不会让你去跳火坑!”
周管家面色微沉:“老夫人此言差矣。母女天性,岂是旁人能够阻隔?苒苒姑娘流落在外十年,已是夫人心病。如今认祖归宗,享荣华富贵,乃是天经地义。况且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看向林夫子,“林先生收养之恩,夫人必有重谢。听闻先生书塾经营不易,夫人可助先生扩大门庭,也可保先生后半生无忧。若执意阻拦……恐怕对先生,对姑娘,都非好事。”
软硬兼施,威逼利诱。
林夫子气得脸色发白,身体微微发抖。我知道,书塾近年生源渐少,家中开支时常捉襟见肘。他还想说什么,我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我走上前,看着周管家:“她……安夫人,现在何处?是何身份?”
周管家微微一笑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矜傲:“安夫人如今是吏部陆员外郎的如夫人,深得陆大人爱重。姑娘回去,便是陆家的小姐,锦衣玉食,仆从如云。”
员外郎的……如夫人?
妾室。
原来,她抛弃我之后,去京城,是做了别人的妾。难怪,当年带着襁褓中的妹妹,却能“回京归宗”。妹妹是安家的外孙女,或许还有用处。而我,一个五岁的、可能记住父亲冤情的“拖油瓶”,自然是要被舍弃的那个。
现在接我回去,是因为我长大了,有用了么?
“我要考虑。”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。
“姑娘,”周管家笑容淡了,“夫人思女心切,命在下务必接回姑娘。三日后,马车会准时在城外十里亭等候。还望姑娘莫要让夫人久候,徒增伤心。”
他拱了拱手,留下那块冰冷的半月玉佩,带着人走了。
堂屋里一片死寂。
林娘子抱住我,眼泪滚烫地落在我颈窝:“苒苒,咱不去,哪儿都不去!娘就是砸锅卖铁,也养着你!”
林夫子沉默良久,重重叹了一口气,那叹息里有无尽的疲惫和无力。“苒苒,”他看着我,眼里有痛楚,“爹没用。陆家……我们惹不起。”
是啊,惹不起。
一个员外郎,对平民百姓来说,已是遥不可及的天。他要拿捏一个清贫书塾的夫子,易如反掌。
那块半月玉佩躺在地上,像一只冰冷的眼睛,嘲笑着我刚刚萌芽、便要被掐灭的平静人生。
三天。
我只有三天时间。
夜里,我睁着眼,看着窗外模糊的月色。
我想起五岁那场冰冷的雨,想起马车绝尘而去时心里那份灭顶的茫然和被遗弃的痛。十年了,那痛楚被林家的温暖小心包裹,我以为已经结了痂。可周管家几句话,就轻易撕开了伤疤,鲜血淋漓。
她到底想做什么?
补偿?我不信。
若真有慈母之心,十年间,一封信,一句话,甚至托人稍些银钱衣物,都可稍作打探。可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我和爹娘在青州,仿佛从世上消失了一般。
如今突然要接我回去,做陆家“小姐”?
一个外室女所生的、半路接回的、毫无根基的“小姐”,在那种高门大户里,算什么?更何况,她的身份也只是个“如夫人”。
这里面的水,该有多深,多浑。
可我有的选吗?
我不回去,陆家或许不会明目张胆对林家如何,但只需稍稍示意,多的是人愿意替他们让林家书塾开不下去,让爹娘在青州难以立足。他们收养我,养育我十年,恩重如山,我岂能累他们至此?
回去。
龙潭虎穴,我也得回去看看。看看我那十年未见的“生母”,究竟唱的是哪一出。
至少,我要知道,我爹叶明轩,当年到底卷入了什么事,真的只是“账目亏空”吗?还是……另有隐情?
月光冷冷地照进来,落在那块半月玉佩上,泛着幽暗的光。
我起身,捡起玉佩,握在掌心,沁骨的凉。
三天后,我没有让林夫子林娘子送我。我跪在二老面前,磕了三个头。林娘子哭成了泪人,林夫子背过身去,肩膀耸动。
“爹,娘,苒苒不孝。” 我忍着喉头的哽咽,“养育之恩,苒苒永世不忘。此去……无论前程如何,你们永远是我的爹娘。苒苒……会设法捎信回来。”
我换上了周管家送来的一套半新的绸缎衣裙,料子比我过去十五年穿过的任何一件衣服都好,却硌得皮肤生疼。头发梳成简单的少女发式,插着林娘子连夜为我打磨的一支桃木簪子。
走出住了十年的小巷,我没有回头。
怕一回头,就再也迈不动步子。
城外十里亭,一辆青帷马车等在那里。周管家站在车旁,见我来了,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。
“姑娘请。”
马车内饰比外表看着舒适,小几上甚至还摆着一碟点心。我坐在车里,听着车轮辘辘,离青州城,离我唯一的家,越来越远。
车窗缝隙里,是不断后退的、模糊的春色。
桃花,应该快谢了吧。
马车走了将近一个月。
周管家并不急切,走走停停,仿佛真的是接一位小姐回府,游山玩水。他对我的态度客气而疏离,除了必要的告知,并不多言。我也乐得清净,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景物,从熟悉的青州地貌,逐渐变成陌生的、属于北方的旷野和平原。
越靠近京城,我的心就越沉。
繁华喧嚣扑面而来,商铺鳞次栉比,人流如织,车马喧嚣。这里是权力的中心,是富贵迷人眼的地方,也是能将人吞得骨头都不剩的深渊。
马车最终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,在一处侧门前停下。门不算气派,但黑漆铜环,干净整齐。这里不是陆府正门,是供仆役和一般女眷进出的角门。
周管家下车,对门房说了几句,门开了。他转身对我道:“姑娘,请下车,夫人在里面等你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扶着车辕下来。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通向内院。几个丫鬟仆妇看似低头做事,眼角余光却都瞟了过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、打量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我被引到一处僻静的小院,院中种着几竿翠竹,一间小小的堂屋开着门。迈进门槛,我便看到了她。
十年不见,她变了,又似乎没变。
穿着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缎面对襟褙子,下面是同色马面裙,头上戴着点翠簪子,耳朵上坠着明珠,面容保养得宜,比我记忆里更显富态雍容,只是眼角的细纹,和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精明与算计,泄露了岁月的痕迹和处境的心机。
她坐在上首的黄花梨木圈椅上,手里捧着一盏茶,慢慢吹着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眼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那一瞬,我清楚地看到她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——惊艳,审视,估量,然后归于一片温和的、近乎慈爱的平静。
“苒苒,”她放下茶盏,声音是柔软的,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,“我的儿,你终于回来了。让娘好好看看。”
她站起身,走过来,想要拉我的手。
我后退一步,避开了。
她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慈爱表情也凝滞了一瞬,随即化为更深切的痛楚和自责:“你……你还是在怨娘,对不对?苒苒,当年娘实在是没有办法!你爹出了那样的事,天都塌了!娘一个弱女子,带着你妹妹,若不走,我们母女三人都得死在那青州!娘想着,先回京,找到落脚处,再想法子接你……可后来,后来……” 她拿起帕子,按了按并无泪痕的眼角,“世事艰难,娘也是身不由己,一步走错,步步皆错。好在老天有眼,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,咱们母女也能团聚了。”
她的话,情真意切,字字泣血。若我还是那个五岁、渴望母亲怀抱的孩子,或许就信了。
可我十五了,在清贫却真诚的林家长大,见识过最质朴的温情,也品得出这华丽辞藻下的虚伪和算计。
“安夫人,”我开口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,“我回来了。您有什么吩咐,直说吧。”
她似乎没料到我是这样的反应,怔了怔,眼底那点伪装的温情淡了些,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盏,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沫。
“看来,林家将你教得不错,有几分气性。”她语气淡了下来,“也好。既回来了,便是陆家的人。过去的事,不提也罢。从今往后,你便是我安如月早年失散的女儿,因身体孱弱,一直养在外祖家,如今接回身边调养。你妹妹晴儿,如今在闺学读书,性子娴静。你是姐姐,要多让着她。”
“你既回来了,便要守陆府的规矩。少说话,多做事。你名义上虽是小姐,但毕竟……出身有瑕,不比晴儿是正经的陆家血脉。行事更要谨小慎微,莫要给我,给你妹妹丢脸。”
“至于你的住处,”她抬眼看了看这间略显清冷的屋子,“就先安置在这‘竹韵轩’。丫鬟嘛……”她沉吟一下,“拨两个小丫头给你使唤。缺什么,短什么,跟你柳嬷嬷说。”她指了指旁边一个面容严肃、眼神精明的老嬷嬷。
“多谢夫人安排。”我依旧垂着眼。
“叫母亲。”她纠正道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。
我沉默片刻,屈膝:“是,母亲。”
她似乎满意了些,脸上重新露出一点笑影:“好了,一路劳顿,先歇着吧。晚些时候,我带你去拜见老夫人和夫人。记住,多看,多听,少说。”
我跟着柳嬷嬷去了所谓的“竹韵轩”。一间厢房,一明一暗,陈设简单,但还算整洁。两个小丫鬟,一个叫春杏,一个叫夏荷,看着都不过十二三岁,怯生生的,问三句答不出一句,显然是府里最末等的粗使丫头拨过来的。
柳嬷嬷板着脸交代了几句规矩,便走了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屋里,窗外竹影摇曳。这里的一切,精致,冰冷,充满无形的壁垒和审视的目光。我只是一个突然闯入的、不受欢迎的客人,甚至,可能连客人都算不上。
拜见老夫人和陆夫人的过程,像一场无声的酷刑。
陆府正院气派非凡,仆妇成群,规矩森严。老夫人满头银发,神情淡漠,只在我行礼时抬了抬眼皮,嗯了一声,便不再看我。陆夫人是正室,看起来三十许人,容貌端庄,眉眼间却带着常年掌家的凌厉和一丝倦怠。她倒是多看了我几眼,目光锐利得像刀子,刮过我的脸,我的衣服,我行礼的姿势。
“既然接回来了,就好好待着。安姨娘也不容易。”陆夫人声音不高,却带着压力,“府里有府里的规矩,跟着嬷嬷好好学,莫要行差踏错,丢了陆府的脸面。”
“是,谨遵夫人教诲。”我低声应道。
安姨娘,我的“母亲”,站在一旁,陪着小心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顺和感激。
我见到了“妹妹”陆安晴。她十一岁,穿着粉嫩的绫罗衣裙,梳着双丫髻,戴着珍珠发箍,粉雕玉琢,确实是个美人坯子。她好奇地打量我,眼神清澈,带着被娇养出来的天真和一丝隐隐的优越感。
“你就是我那个一直在外面的姐姐?”她声音娇脆,“母亲说你身体不好,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玩吗?”
“晴儿,不得无礼。”安姨娘轻声斥道,语气却满是宠溺,“你姐姐要学规矩,还要静养,莫去吵她。”
陆安晴吐了吐舌头,跑回老夫人身边撒娇去了。
我像个局外人,看着她们一家和乐融融。血液是冷的,这里的一切繁华、亲情、温暖,都与我无关。我只是个标签,一个“安姨娘早年失散、身体不好、养在外面的女儿”,一个需要被审视、被规训、被安排的物件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在陆府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
安姨娘,不,我的“母亲”,并未给我多少所谓的“母女温情”。她似乎很忙,忙着在陆员外郎面前温存小意,忙着在夫人和老夫人面前讨好卖乖,忙着打理自己那点可怜的私房和人际关系。她偶尔会来“竹韵轩”,问几句起居,叮嘱我莫要乱走,尤其不要靠近前院书房,不要打扰晴儿读书,然后便匆匆离去。
柳嬷嬷名义上是来“教导”我,实则是监视。她教我的,无非是晨昏定省、吃饭喝茶、行立坐卧的规矩,稍有差池,便是冷言冷语,或罚抄《女诫》。两个小丫鬟春杏夏荷,起初还有些胆怯,后来见我这“小姐”毫无地位,柳嬷嬷也明显不将我放在眼里,便也懈怠起来,做事拖拉,甚至时常找不到人。
吃食是府里最低等的份例,常常是冷饭冷菜。衣物也只有刚来时那两身换洗,再无添置。月例银子?从未见过。偶尔陆安晴会跑来,丢给我一些她玩腻的珠花或吃不下的点心,像是施舍小猫小狗。
我并不在意这些。我暗中观察着这座府邸,留心着每一个人,每一句话。我从丫鬟婆子的闲谈中,拼凑出一些信息:陆员外郎陆弘,吏部员外郎,官职不算很高,但掌管部分官员考核升迁,颇有实权。安姨娘是他几年前从外头带回来的,据说出身小官之家,家道中落,很有些手腕,颇为得宠,才生下陆安晴这个女儿。陆夫人出身更高,是五品官家嫡女,与陆弘是少年夫妻,但似乎关系平平,膝下只有一子,在外求学。
而我爹叶明轩的案子,如同石沉大海,无人提及。我曾旁敲侧击问过柳嬷嬷,青州可有什么趣闻。她只是冷淡地说:“老身久居京城,不知外事。”
我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琉璃罩里的虫子,看得见外面,却冲不出去,也触碰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。
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。
陆府要办一场小宴,招待几位同僚家眷。安姨娘负责部分筹备,忙得脚不沾地。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的缺人,她将我叫去,让我帮忙核对宴席的菜单和座次。
这是一项细致又容易出错的活。我本不欲插手,但想到或许能接触到一些府外的人或信息,便应下了。我做得极其认真,反复核对,将可能的疏漏一一指出修改。安姨娘看了我改后的单子,眼底掠过一丝惊讶,没说什么,只让我仔细些,莫要出错。
宴会那日,我作为“身体不适”的女儿,自然没有出席的资格。我待在“竹韵轩”里,却能隐约听到前院的丝竹和欢笑。傍晚时分,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来,说前头出了点岔子,有位御史夫人带来的小公子不慎打翻了一杯羹汤,弄脏了衣裙,正在客院厢房更衣,但随身带的替换衣裳似乎少了一件中衣,正在发脾气,安姨娘让我赶紧找一件新的、未上身的女子中衣送过去应急。
女子中衣?给一位小公子?
我心中疑惑,但来不及细想。柳嬷嬷不在,春杏夏荷也不知跑去了哪里。我只好自己去找。我的衣物极少,仅有的两件中衣都穿过了。我忽然想起,安姨娘前几天似乎让人送了几匹布料来,说是给我做夏衣,但一直没动静。料子就收在我屋里的箱笼中。
我打开箱笼,那几匹素色棉布下面,压着一个用蓝色碎花布包裹的小包袱。我下意识地打开。
里面是几件半旧的小儿衣物,看尺寸,是两三岁孩子穿的。布料柔软,针脚细密,只是颜色有些褪了。最下面,是一本薄薄的、边角卷起的账册,和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
我的手抖了一下。
那账册的封面,有一种熟悉的、陈旧的质感。我爹是书吏,家里常有这样的册子。我颤抖着翻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,有些地方用朱笔圈点过。在最后一页的背面,有一行极小、极潦草的字迹,似乎是用指甲或什么东西匆匆划上去的:
“青州粮耗有异,陆……”
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,最后一个字模糊不清,但那个“陆”字,却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我的眼睛。
陆?陆弘?吏部陆员外郎?
我猛地合上账册,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那封没有署名的信,我不敢再看,连同账册和小孩衣物,迅速按原样包好,塞回布料最底下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和柳嬷嬷的呼唤:“苒苒姑娘?中衣可找到了?前头催得急!”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随手拿了一件我自己的、相对较新的中衣,走了出去。指尖,冰凉一片。
宴会之后,安姨娘看我的眼神,似乎有了一点不同。不再是完全的冷漠和利用,多了一丝审视和探究。她开始让我接触一些无关紧要的、与府外略有接触的琐事,比如核对给各府节礼的清单,或者誊抄一些无关紧要的拜帖。
我做得一丝不苟,低眉顺眼,从不多问一句。
直到那日,陆员外郎陆弘突然来了“竹韵轩”。
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位名义上的“父亲”。他四十岁上下,面容清俊,留着短须,有一种文官的儒雅,但眼神深邃,看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。
他坐在我简陋的堂屋里,仿佛让这屋子都蓬荜生辉。安姨娘亲自奉茶,站在一旁,神情有些紧张。
“你便是苒苒?”陆弘开口,声音平和,却带着威压。
“是,给父亲请安。”我依礼下拜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淡淡道,目光在我脸上身上扫过,“听你母亲说,你识字,还会算账,做事也细致。”
“略识几个字,不敢说会算账,只是母亲吩咐,尽力做好。”我垂着眼回答。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看不出喜怒,“既然回来了,就安心住下。你母亲和妹妹,都是你的亲人。府里规矩多,慢慢学。有什么短缺,跟你母亲说。”
“是,谢父亲关心。”
“过几日,李通判家老夫人做寿,你母亲和妹妹要去贺寿。你身子既然好些了,也一同去吧。多见见人,没坏处。”陆弘说完,便端起茶盏。
我心中一震。带我出去见人?这不符合安姨娘一直将我“藏”起来的做法。我飞快地瞥了安姨娘一眼,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,眼神却有些复杂。
“是,女儿遵命。”我压下心中疑惑,恭敬应下。
陆弘没再多留,喝了口茶,便起身离开了。安姨娘送他出去。
我站在原地,手脚冰冷。陆弘最后看我那一眼,平静无波,却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那不是看女儿的眼神,甚至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。那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,权衡它的用处。
那本账册,那封神秘的信,陆弘突如其来的“关怀”,李通判家的寿宴……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翻滚,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。我只知道,我仿佛站在一片薄冰上,冰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,而我,正在缓缓下沉。
李通判家寿宴那日,天气晴好。
我穿上了安姨娘特意让人送来的一套新衣裙,水绿色绣缠枝莲的褙子,月白裙子,料子和做工比我平日穿的好太多,颜色也鲜嫩,衬得人有了几分颜色。安姨娘亲自帮我梳头,戴上一支她淘汰下来的赤金簪子,又替我薄施脂粉。
看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,明眸皓齿,顾盼间竟也有了几分光彩。安姨娘站在我身后,看着镜子,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有些悠远:“一转眼,都这么大了……和你爹,倒是有几分像。”
我心中一紧,从镜中看她。她已移开目光,恢复常态,叮嘱道:“今日去李府,少说话,跟着我,莫要乱走。李通判家有位公子,年前刚中了举人,年少有为,你……留心些。”
我猛地抬头,看向镜中的她。
她脸上带着惯常的、温和而得体的笑容,仿佛只是母亲在操心女儿的终身大事。
可我却在那一刻,如坠冰窟。
原来如此。
所谓的“母女团聚”,所谓的“补偿”,所谓的“见见人”……
原来是想用我这张脸,我这突然“恢复”的身份,去为陆家,或者更准确地说,为她安如月和陆安晴,铺一条路。
李通判家的公子?年少有为的举人?
我这样一个“出身有瑕”、养在外面十年、突然冒出来的“庶女”,拿什么去“留心”?不过是作为一件稍微光鲜点的礼物,被送到别人面前,供人品评、权衡,或许能为陆家换来一些利益,为陆安晴的未来,扫清一些障碍,或者增添一点筹码。
而我爹的冤情,我十年的孤苦,我此刻的处境,在他们眼中,大概都不及这条可能的“好亲事”来得重要。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痛让我保持清醒。
我对着镜子,缓缓地,扯出一个同样温顺的、无可挑剔的微笑。
“女儿知道了,谢母亲提点。”
安姨娘似乎满意了,拍拍我的肩:“好孩子,走吧。”
马车摇摇晃晃,驶向李府。我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外面喧嚣的街市,看着那些为生计奔波的平凡面孔,心里涌起巨大的荒谬和悲凉。
五岁那场雨,没有淋死我。
林家十年的温暖,没能焐热我。
而这座繁华的京城,这个冰冷的陆府,正在用另一种方式,慢慢将我冻毙。
李府的寿宴,觥筹交错,衣香鬓影,是我从未想象过的奢华热闹。安姨娘带着我和陆安晴,周旋在各府女眷之间。她笑得温婉得体,将陆安晴夸得如花似玉,知书达理,引来一片称赞。而我,这个“体弱多病、久居外祖家”的大女儿,则像是她身后一个沉默的影子,偶尔被提及,也只是一句带过。
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,好奇的,探究的,评估的,怜悯的,不屑的。我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安姨娘让我行礼便行礼,让我问好便问好,眼观鼻,鼻观心。
直到那位李公子出现。
他是陪着李老夫人出来接受贺寿的。二十出头的年纪,穿着宝蓝色直裰,头戴方巾,面容清秀,举止文雅,确实有少年举人的风采。他一出现,便吸引了众多目光,不少夫人打量他的眼神都热切了几分。
安姨娘适时地带着我们上前祝寿。陆安晴声音清脆,礼数周全,惹得李老夫人多看了她两眼,笑着夸了几句。李公子的目光也扫过我们,在陆安晴身上停留一瞬,然后,落到了我脸上。
那目光很短暂,带着礼貌的审视,随即移开。但我却感到一阵不适。那目光里,没有少年人应有的清澈或羞涩,反而有一种过于冷静的、甚至可以说是漠然的打量。
祝寿完毕,我们退到一旁。安姨娘似乎对陆安晴的表现很满意,低声叮嘱她几句。我借口更衣,带着春杏(安姨娘今日特意指了她跟着我,大概觉得她比夏荷机灵些)暂时离开了热闹的花厅。
李府花园很大,我循着人少的小径慢慢走,想透口气。春杏跟在我身后半步,有些心不在焉。
走到一处假山附近,隐约听到假山另一侧传来低语声,是男子的声音。我本欲避开,却听到了“陆员外郎”、“青州旧案”几个模糊的字眼。
我脚步一顿,心跳骤然加快。示意春杏噤声,我悄然后退几步,隐在一丛茂密的忍冬花后。
“……此事已过去十年,陆大人谨慎,尾巴收拾得干净。那叶明轩不过是个替罪羊,流放途中染了疫病,没到地方就死了,死无对证。”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道。
“死了?”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不确定,“可靠吗?”
“千真万确。尸首都查验过。只是……”低沉声音犹豫了一下,“叶明轩当年似乎留了点什么,但具体是什么,没人知道。陆大人这些年也一直有些不放心,尤其最近……”
“最近怎么了?”
“陆大人后宅那个安姨娘,前阵子不是把她早年丢在外头那个女儿接回来了吗?”低沉声音压低了些,“听说,那女儿当年已经五岁,记事了。”
年轻声音似乎吸了口凉气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?”
“不好说。总之,陆大人让多留意着。那丫头若是个安分的,养着也就养着,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,比如……和李家结个亲,也能攀扯点关系。若是不安分……”低沉声音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,但其中的寒意,隔着假山我都感觉到了。
“李通判那边……”
“李通判是明白人,他儿子前途正好,岂会愿意娶个来历不明、家里还有污点的庶女?不过是陆大人一厢情愿,或是那安姨娘自己打的算盘。今日寿宴,不过是让那丫头露个脸,探探风向罢了。李公子何等人物,岂会瞧得上?”
“那倒是……”
两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似乎走远了。
我僵在忍冬花后,手脚冰凉,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爹……死了?
流放途中,染了疫病,死了?
死无对证……
原来如此。原来如此!
那本账册,那封神秘的信,爹留下的东西……陆弘一直在找,在担心!而我,我这个被他妾室抛弃又接回的女儿,不仅是他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棋子,更可能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开的雷!
所以他们把我接回来,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。安姨娘表面的温情,陆弘偶尔的“关怀”,李府寿宴的露面……都是试探,是评估,是看我这颗棋子,到底能不能用,有没有害。
而我爹,叶明轩,我的亲生父亲,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流放路上,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!
一股腥甜涌上喉头,被我死死咽下。我扶着冰冷的假山石,指甲抠进石缝,磨得生疼,却感觉不到痛。只有无边的恨意和冰冷的绝望,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。
“姑、姑娘?”春杏怯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您……您没事吧?脸色好白。”
我缓缓松开手,转过身,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。“没事,有点闷。回去吧。”
回到花厅,宴会已近尾声。安姨娘正与几位夫人话别,陆安晴跟在她身边,巧笑倩兮。看到我回来,安姨娘瞥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。
回府的马车上,陆安晴大概是累了,靠着安姨娘打盹。安姨娘也闭目养神。车厢里一片寂静,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。
我挺直脊背坐着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心像沉在万丈寒冰之下。
我不能死。至少,不能像爹那样,死得不明不白,悄无声息。
我要活着。我要知道全部的真相。我要让害死我爹的人,付出代价。
可我能做什么?一个手无缚鸡之力、寄人篱下、随时可能被“处理”掉的孤女。
那本账册和那封信,是我唯一的筹码,也可能是催命符。我把它藏在了“竹韵轩”我床下最隐蔽的砖缝里,用油纸层层包好。但这里并不安全,柳嬷嬷,甚至那两个小丫鬟,都可能发现。
我必须想办法,把东西送出去,送到一个陆家手伸不到的地方。
我想到了林家,想到了林夫子。可是,青州太远,信件很容易被截获。而且,我不能连累他们。
在京城,我举目无亲。
不,或许……有一个人。
李府寿宴上,除了那些夫人小姐,我还注意到一个人。一位坐在角落、不怎么起眼的中年妇人,穿着朴素,像是哪位夫人的陪房嬷嬷。但她的目光,偶尔扫过安姨娘时,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厌恶和……同情?尤其当安姨娘向人介绍我时,那妇人看我的眼神,复杂难言。
我后来悄悄问了春杏(花了仅有的几文钱),春杏偷偷告诉我,那是已故的户部陈主事家的老仆,陈主事夫人与安姨娘……似乎是旧识,但关系不睦。陈主事几年前病故了,家道中落,陈夫人深居简出,与各家往来不多,今日大概是念旧情才来给李老夫人贺寿。
陈主事……户部……青州粮耗……
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我脑中升起,但又觉得希望渺茫。我连陈府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,如何能见到那位陈夫人?即便见到,我又如何取信于她?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陆家庶女,拿着可能涉及官员阴私的“证据”,去求见一个落魄官眷?不被当成疯子打出来,也会立刻传到陆弘耳朵里。
此路不通。
似乎每一条路,都被堵死了。我就像陷在蛛网里的飞虫,越是挣扎,缠得越紧。
寿宴之后,陆府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但暗流,却愈发汹涌。
安姨娘来“竹韵轩”的次数多了起来,每次都会带来一些消息,或是“偶然”提起某位大人的公子,或是“不经意”说起谁家女儿定了门好亲事。她开始让我学更多东西,看账本,管理简单的家务,甚至让我帮她给一些来往的夫人写回帖。她的态度,少了几分之前的敷衍,多了几分“栽培”的意味。
我知道,这是因为我在李府寿宴上“表现尚可”,至少没有出错,或许,还因为那位李公子最后离席前,曾“恰好”路过我们附近,目光似乎在我这个方向停留了一瞬。这微不足道的一瞥,大概让安姨娘看到了某种“希望”。
她开始在我身上投入更多“成本”,仿佛在打磨一件待价而沽的瓷器。
柳嬷嬷对我的“教导”也严厉起来,规矩礼仪要求得近乎苛刻,动辄罚跪,抄书。我的膝盖常常青紫,手指也因长时间写字而酸痛肿胀。两个小丫鬟见风使舵,更加怠慢。饭菜有时是馊的,热水时常没有,换洗的衣物也总是拖延。
我默默忍受着。我需要时间,需要机会。
我暗中留意府里人员往来,尤其是门房、采买这些能接触外界的环节。我发现,每隔五日,会有一个固定的货郎来后门,给厨房送一些新鲜瓜果蔬菜。货郎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姓赵,看起来老实巴交,和厨房的管事嬷嬷相熟。
这或许,是一个机会。
我拿出安姨娘偶尔赏下、我一直舍不得用的几支还算鲜亮的绒花,又找出一块林家给我做的、绣着桃花的旧手帕。绒花可以换钱,手帕是信物。我想法子在货郎来那天,“偶遇”了厨房一个比较憨厚的小丫头秋云,帮她提了次水,闲聊中得知她娘生病,需要钱抓药。我悄悄把绒花给了她,让她帮忙换成钱,再请赵货郎下次来时,带一包青州特产的桃脯进来,就说我想念家乡味道了。剩下的钱,就当是跑腿费。
秋云又惊又疑,但看着绒花,又看看我恳求的眼神,犹豫着答应了。桃脯不是什么稀罕物,也不违禁。我只说想念小时候的味道,安姨娘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,甚至可能觉得我“念旧”、“心思单纯”。
几天后,赵货郎果然带来一小包桃脯,用油纸包着,悄悄塞给了秋云,秋云又找机会给了我。我接过桃脯时,手指都在微微发抖。回到屋里,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——除了桃脯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我期待的回信,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标记。
心沉了下去。是秋云没有把话带到?还是赵货郎不敢?或者,林夫子他们……出了什么事?
我不敢再试。一次是巧合,两次就可能引起怀疑。柳嬷嬷的眼睛,时刻盯着这“竹韵轩”。
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,转机以另一种残酷的方式到来了。
陆员外郎陆弘,要纳妾。
新妾是上司赏赐的一个扬州瘦马,据说色艺双绝。陆弘颇为喜爱,准备摆两桌酒,正式收房。
这本是后宅常事,但安姨娘的反应却异常激烈。据说她在自己房里砸了一套茶具,哭了半宿,第二天眼睛还是肿的。她去求见陆弘,被挡了回来。去老夫人和夫人面前哭诉,只换来几句不痛不痒的“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理,你要大度”的训导。
她失宠了,或者说,面临着更严峻的争宠压力。而那位新姨娘,年轻貌美,又有“上司赏赐”这层光环,风头正劲。
安姨娘变得焦躁易怒,对下人动辄打骂,来“竹韵轩”时,脸色也阴沉得可怕。她看我的眼神,不再有之前那种刻意伪装的温和,而是充满了烦躁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。
“没用的东西!”一次,我递上抄好的经书,她只看了一眼,便劈手夺过,撕成两半,扔在我脸上,“学了这么久,字还是这般小家子气!能指望你什么!”
纸边划过我的脸颊,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。我跪在地上,低头不语。
“李家那边,是没指望了。”她来回踱步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我说,“李通判夫人昨日透了话,她家公子立志科举,暂不考虑婚事。哼,瞧不上我们?不就是嫌你出身不明吗?”
她猛地停下脚步,盯着我,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:“既然高门攀不上,那就务实些。只要有用,就行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
几天后,答案揭晓。安姨娘让我盛装打扮,带我去了一处酒楼雅间。等在那里的是一个脑满肠肥、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男人,看人的目光黏腻而贪婪。旁边作陪的,是一个满脸堆笑的媒婆。
“这是西城开绸缎庄的朱老爷,家财万贯,最是怜香惜玉。”安姨娘笑着介绍,那笑容虚假得让我作呕,“朱老爷去年丧偶,正欲寻一位可心人续弦。苒苒,还不见过朱老爷?”
朱老爷嘿嘿笑着,一双绿豆眼在我身上逡巡,毫不掩饰其中的欲望:“不错,不错,安姨娘好福气,有这般标致的女儿。虽然……呵呵,不过老爷我不计较那些,跟了我,保管你吃香喝辣!”
续弦?一个年纪足以做我父亲、眼神令人作呕的商贾?这就是安姨娘口中“务实”的“用处”?
我浑身冰冷,指尖掐进掌心,几乎要刺出血来。我看向安姨娘,她脸上带着笑,眼神却冰冷而强硬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。
她知道我别无选择。陆府不会养闲人,她更需要用我去换取实实在在的好处——或许是朱老爷许诺的一笔丰厚聘礼,或许是他在生意上对陆弘的“孝敬”。
“母亲,”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,“女儿……女儿还想多侍奉母亲几年。”
“傻孩子,”安姨娘亲热地拉住我的手,力道大得我生疼,“女大当嫁,母亲还能留你一辈子?朱老爷是良配,你过去就是正头娘子,享不尽的福气。这门亲事,你父亲也是点了头的。”
陆弘点了头。是啊,一个无用的棋子,能换来一些利益,他当然会点头。
朱老爷和媒婆附和着,夸赞之词令人作呕。我像个木偶一样坐在那里,看着他们虚伪的笑脸,听着他们讨论“彩礼”、“吉日”,仿佛在讨论一桩普通的买卖。
而商品,就是我。
席间,我借口更衣,逃也似地离开雅间。靠在酒楼走廊冰凉的墙壁上,我大口喘着气,胃里一阵翻腾。走廊尽头,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,是陆弘身边的长随。他看似无意地站在那里,实则封锁了楼梯口。
果然,连逃跑的路,都被堵死了。
回到雅间,我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。安姨娘警告地瞪了我一眼。朱老爷则更加得意,甚至想伸手来拉我的手,被我借着倒酒避开了。
回去的马车上,安姨娘冷冷道:“三日后,朱家会送小定来。你安生待着,别再动什么歪心思。乖乖嫁了,对大家都好。”
我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窗外。天色阴沉,像是要下雨了。
回到“竹韵轩”,我把自己关在房里。春杏和夏荷大概得了吩咐,没来打扰。我坐在冰冷的床边,一动不动。
窗外,真的下起了雨。淅淅沥沥,打在竹叶上,沙沙作响。
像极了我五岁那年,被抛弃时的那场雨。
十年了。我从一场雨中逃出,又即将坠入另一个更深的泥潭。
不。
我不能。
嫁给他,我这一生就真的毁了。我会像一朵还未盛开的花,迅速枯萎在那个令人作呕的男人手里。爹的冤屈,我十年的隐忍,林家爹娘的期盼,都将化为泡影。
我必须行动。就在今夜。
夜深人静,雨声掩盖了细碎的声响。我悄无声息地起身,摸黑挪开床边的脚踏,撬开那块松动的青砖。油纸包还在,冰凉坚硬。我把它们紧紧贴在胸口,感受着那微弱却坚定的存在。
账册,信。这是我唯一的希望,也可能是我的催命符。藏在身上绝不可能,出府更是难如登天。柳嬷嬷就在隔壁,稍有动静就会惊动她。
我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里那个小小的炭盆上。冬天已过,炭盆许久不用,落了一层灰。我走过去,拨开灰烬,下面是之前烧剩的炭块和灰渣。我用火折子点燃一小块旧布,扔进炭盆,看着它冒出微弱的烟和火星。然后,我将油纸包迅速塞进炭盆深处,用灰烬和未燃尽的炭块盖好。火苗很小,烟也细,在雨夜里几乎难以察觉。油纸和纸张燃烧会发出味道,但雨气潮湿,应该能掩盖一些。最重要的是,没人会想到,我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,烧掉?
不,不是真的烧掉。我只是用极小的火,熏烤油纸包的边缘,让它们看起来像是被火燎过,有烧灼的痕迹,但并未损毁核心。然后,我把它们重新用一层更破旧的油纸包好,塞回砖缝,又将青砖复原,脚踏挪回。
做完这一切,我额头已沁出冷汗。这只是第一步,一个拙劣的、希望渺茫的障眼法。如果柳嬷嬷或其他人来搜,依然很容易找到。但我想争取一点时间,一点混乱。
天快亮时,雨停了。我蜷缩在床上,毫无睡意。掌心被自己掐出深深的血痕。
清晨,柳嬷嬷照例来叫我起身,监督我洗漱。她的目光像往常一样锐利,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。我强作镇定,手指却微微发抖。
早饭后,安姨娘来了。她脸色比昨日好些,但眼神依旧冷厉。她坐在我唯一的椅子上,看着我,缓缓道:“朱家很满意,小定明日就送过来。你这几日好好待在房里,准备准备。嫁妆……府里会替你置办一些,不会让你太难看。”
“母亲,”我抬起头,直视着她,“女儿不想嫁。”
安姨娘脸色一沉:“由不得你!”
“女儿听说,”我慢慢说道,声音不大,却足够清晰,“朱老爷前头那位夫人,死得不明不白。不过一年,就娶了第三房。女儿还听说,他在西城的名声……并不好。”
安姨娘瞳孔微缩,厉声道:“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混账话?!”
“女儿只是担心,若嫁过去,万一有什么不妥,岂不是连累母亲和陆府名声?”我垂下眼,语气恭顺,话里的意思却尖锐。
“闭嘴!”安姨娘猛地一拍桌子,“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!岂容你置喙!名声?你一个外室女接回来的,还有什么好名声可讲究?朱老爷肯娶你,是你天大的福分!别再跟我耍花样,安心待嫁!”
她站起身,拂袖而去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冰冷如毒蛇:“柳嬷嬷,给我看好她。大婚之前,不许她踏出这院子半步!若有差池,唯你是问!”
柳嬷嬷躬身应是,再抬头看我时,眼神里已没了平日的倨傲,多了几分森冷和戒备。安姨娘这次,是动了真格,铁了心要把我塞进朱家这个火坑了。
我被彻底软禁了。
“竹韵轩”外多了两个粗使婆子守着。春杏和夏荷也被调走,换成了一个沉默寡言、眼神凶狠的老婆子,据说是安姨娘从庄子上调来的,专门看守不听话的丫鬟妾室。一日三餐有人从门口递进来,我想多要一杯水都会被厉声呵斥。
窗户从外面钉死了,只留一条缝隙透气。屋子里的剪刀、簪子,所有可能用作利器的物品都被收走。我像一只被关进铁笼的鸟,插翅难逃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,距离朱家来下小定的日子越来越近。绝望像冰冷的海水,一点点淹没我的头顶。我夜不能寐,食不下咽,迅速消瘦下去,眼窝深陷,形销骨立。
柳嬷嬷偶尔进来,看着我狼狈的样子,会冷冷地说:“姑娘还是想开些,嫁谁不是嫁?好歹是正头娘子,过去生了儿子,站稳脚跟,后半生也有依靠。总比在这府里,看人脸色,孤独终老强。”
我不言不语,只是看着窗外那方被窗棂切割的天空。
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?
那把火,烧得太慢了。不,或许根本就没用。谁会来查一个即将出嫁、无足轻重的庶女的房间?就算查,又能查出什么?一本烧焦的旧账册,一封看不清的信?能证明什么?撼动得了陆弘吗?
我太高估自己了。在绝对的权力和碾压面前,我那点微弱的挣扎和算计,可笑得不值一提。
小定前夜,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。意识有些模糊,恍惚间,仿佛又回到了五岁那年的雨夜,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,马车越来越远……
突然,一阵极其轻微的、几乎被风声掩盖的“咔哒”声传来。
像是瓦片被轻轻踩动的声音。
我猛地惊醒,看向头顶。声音是从屋顶传来的!
是贼?还是……
紧接着,又是一声轻微的“咯吱”声,像是有人轻轻落在了房顶上。
我心跳如擂鼓,屏住呼吸,死死盯住屋顶。这“竹韵轩”位置偏僻,屋顶是旧瓦,年久失修……
“哗啦——”
一声不算太响的碎裂声,伴随着灰尘和碎瓦掉落!屋顶,竟然破了一个不大的洞!一道黑影,如同轻灵的狸猫,顺着破洞悄无声息地滑落,稳稳地站在了我面前的地上。
月光从破洞照进来,勾勒出来人修长挺拔的身影。他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是一双极其锐利、明亮,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熠熠生辉的眼睛,此刻正带着几分错愕和审视,紧紧盯着我。
显然,他也没料到,这间看似荒废的屋子里,竟然有人,还是一个被关着的、形容憔悴的年轻女子。
我们四目相接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他是谁?是贼?是陆家的对头?还是……
他目光快速扫过钉死的窗户、简陋的陈设,以及我身上明显不合身的旧衣,最后落回我惊愕的脸上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是更深的锐利和探究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柳嬷嬷警觉的喝问声和急促的脚步声:“什么声音?!屋里怎么回事?!”
黑衣人眼神一凛,反应快如闪电。他并非冲向门口,也非立刻跃上屋顶逃走,而是一个箭步来到我面前,在我还未来得及惊呼出声时,一手捂住我的嘴,另一只手迅速从我鬓边掠过——取走了那支林娘子给我的桃木簪子。
“借你簪子一用。”低沉悦耳、略带沙哑的男声,极快地在我耳边擦过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年轻人的清朗。
与此同时,他手腕一翻,将一件硬物飞快地塞进了我因为惊恐而微微松开的手心。那东西不大,坚硬,带着他指尖残留的、微温的触感。
“收好。或许有用。” 他语速极快,目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审视,有警惕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极其微弱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波动?
下一刻,他身形一闪,已如鬼魅般跃起,单手在房梁上一搭,便从那个破洞钻了出去,动作轻盈迅捷,转眼消失在夜色和尚未停歇的风雨声中。几片碎瓦落下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整个过程,不过短短两三息。
“砰”地一声,房门被从外面大力推开。柳嬷嬷举着烛台,带着那个眼神凶狠的看守婆子冲了进来。烛光摇曳,照亮了满地的灰尘、碎瓦,以及屋顶那个黑黢黢的破洞,还有……
呆呆坐在地上、手里紧紧攥着某物、发髻微散、脸色苍白如鬼的我。
“怎么回事?!”柳嬷嬷厉声喝道,目光如电,扫视屋内,最后钉在我身上,“刚才是什么声音?你屋里怎么……屋顶怎么破了?!”
看守婆子已经冲到窗边和墙角检查,一脸凶悍。
我心脏狂跳,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手心里那硬物硌得生疼,带着陌生的温度。我看着柳嬷嬷怀疑而锐利的目光,又抬眼看了看屋顶的破洞,风雨正从那里零星飘入。
电光石火间,我猛地抬起手,指着屋顶的破洞,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惊恐至极、颤抖破碎的尖叫:
“有……有贼!!他、他从屋顶跳下来!抢了我的簪子!从那里……从那里又跑了!!”
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后怕而变了调,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刺耳。脸上冰凉一片,不知是吓出的冷汗,还是飘入的雨水,抑或是……真的流下了眼泪。
柳嬷嬷和看守婆子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和指控弄得一愣,下意识地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向屋顶的破洞,又看向我披头散发、惊恐万状的模样。
“贼?”柳嬷嬷眯起眼,快步走到破洞下方,抬头仔细查看,又环顾四周,除了碎瓦灰尘,屋内似乎并无其他异常,也没有丢失贵重物品的迹象——我这里本来也无可偷之物。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,带着审视和怀疑。
我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,紧紧抱着膝盖,将握着那硬物的手死死压在腿和身体之间,指甲深深掐进另一只手的掌心,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那副惊魂未定、濒临崩溃的模样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,语无伦次地重复:“真的……真的有个黑衣人……蒙着脸……他捂我的嘴……抢了我的簪子……就从那里……跑了……好可怕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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