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
我叫周国庆,这个名字是我爹给起的,说是庆祝新中国成立二十周年。一九六九年我出生的时候,我家那个小县城里到处都挂着大红标语,我爹高兴得喝了一斤白酒,在产房外面扯着嗓子喊,就叫国庆,就叫国庆。

可我活了快六十年,觉得这个名字给我带来的好像从来不是什么好运气。一九八八年的时候,我被查出参与了不该参与的事情,那时候我才十九岁,什么都不懂,就跟着几个社会上的大哥瞎混,觉得那样才叫风光。结果事情败露,我从一个技校的学生变成了一个被下放到林场接受改造的人。

那一年我刚好二十岁,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,却要背上一个沉重的包袱,去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。我记得我妈站在县城汽车站的候车室里哭,我爸站在旁边一声不吭,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我死了一样。我心里头又后悔又害怕,可嘴上还是硬撑着,说没事没事,就三年,三年我就回来了。

那时候我不知道,命运这东西,从来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。

这趟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天,从我熟悉的小县城一路往北,越走越偏,路也越来越烂。同行的人一个个下车了,到最后就剩我一个人。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,小伙子,到地方了。我往窗外一看,除了山就是树,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。我问他,林场在哪儿?他朝前面一指,说,往前走二里地就到了。

我拎着一个蛇皮袋子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两本书,沿着那条土路走了二十多分钟,才看到几排低矮的瓦房。那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,秋天的风带着一股子凉意,吹得那些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。我站在林场的大门口,看着那块褪了色的木牌子上写着“红旗林场”三个字,心里头忽然就酸了。

林场的场长姓赵,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一口大黄牙,胳膊上长满了腱子肉,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干活的人。他看了看我的材料,又看了看我这个人,半天才开口说,你这身子骨,能干啥?我说,啥都能干。他哼了一声,说,能干啥,到了这里,你就是最底层的,别端着。

赵场长把我领到一排瓦房最东边的一间屋子前面,敲了敲门,里头没人应。他直接推开门,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,就是东西少得可怜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墙角放着个搪瓷盆。赵场长回头跟我说,你就住这儿,跟你搭伙的是个女的,叫何秀兰,她是林场的临时工,你俩一起负责东边那片林子的养护和清理。

我当时就愣了,说,我跟一个女的住一块儿?赵场长瞪了我一眼,说,咋了?林场就这么多屋子,你还想挑三拣四的?人家何秀兰是个寡妇,带着个三岁的娃,人家都不嫌弃你,你还嫌弃人家?

我说不出话来。我那时候二十岁,虽然犯了事,可到底还是个年轻小伙子,让我跟一个寡妇住在一间屋子里,这搁谁身上都觉得别扭。可赵场长根本不管我愿不愿意,把门钥匙往我手里一塞,转身就走了,丢下句,明天早上五点起来干活。

我在那个屋子里站了好一会儿,看着那张床,寻思着晚上怎么睡。一张床,两个人,还有一个三岁的娃,这咋睡?正想着,门口传来脚步声,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走了进来。

那就是何秀兰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随便用根皮筋扎在脑后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,不是讨厌,也不是欢迎,更像是一种麻木。她怀里那个小男孩瘦瘦小小的,眼睛倒是很亮,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头瞅我。

秀兰说,你就是新来的?

我说,是。

她说,我叫何秀兰,这是我儿子,叫石头。说完也不等我回应,就把石头放在那张床上,转身去墙角拿了个暖壶,倒了半盆水,给石头洗脸洗脚。动作很熟练,一看就是天天这么做的。我站在门口,像根木头似的,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出去。

秀兰给石头洗完,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,你站那儿干啥?进来吧,以后咱们就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了,你是城里来的吧?别嫌弃我们这地方破。

我这才走进去,把蛇皮袋子放在桌子底下,看了看那张床,又看了看地面。秀兰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说,你睡地上,我睡床上,你要是觉得委屈,可以去找赵场长换。我说,不委屈不委屈,睡地上挺好。石头这时候忽然咯咯笑了起来,指着我说了句啥,我没听清,大概是觉得我这个陌生人的样子挺好笑。

秀兰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棉被递给我,说,地上潮,你多垫点。我接过来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手,粗糙得跟砂纸似的,手指上全是裂口,有些还贴着胶布。我心里头忽然就软了一下,说,谢谢你,嫂子。

秀兰说,别叫嫂子,就叫秀兰吧。说完就吹了灯,抱着石头躺下了。

屋子里黑了下来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一点点光亮。我躺在地上,闻着那床棉被上一股子肥皂和阳光的味道,听着床上秀兰哄石头睡觉时轻轻哼着的小调,一整天的疲惫和心酸忽然全都涌了上来。我咬着嘴唇,没让自己哭出声来,可眼泪还是顺着脸颊往下淌,落在枕头上,一会儿就湿了一片。

那是我在林场的第一个晚上,我永远都忘不了。

那时候我不知道,这个女人,会改变我的一生。第二天天还没亮,我就被秀兰叫醒了。她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是特别清楚,就跟在我耳边说似的。她说,起来吧,该上工了。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外头的天还是黑的,窗玻璃上有一层白蒙蒙的雾气,屋子里冷得跟冰窖似的。石头还在床上睡着,小脸蛋红扑扑的,嘴微微张着,呼吸声很轻很均匀。秀兰已经把早饭做好了,其实就是一大锅红薯稀饭,稠的捞给石头留着,稀的她自己喝,锅里还剩一碗,算是给我的。

我端着那碗红薯稀饭坐在门槛上喝,天边才刚露出一丝鱼肚白。林场的早晨安静得只能听见鸟叫声,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的公鸡在打鸣。秀兰蹲在门口洗脸,用的是凉水,我看见她拿毛巾擦脸的时候,脖子和手都冻得发红。我说嫂子,你咋不用热水?她说,省点柴火,又不是多冷的天。我说这都十月了,还不冷呢?她没接话,把毛巾拧干了搭在绳子上,转身进屋去叫石头起床。

石头是个很乖的孩子,不哭不闹,秀兰给他穿衣服他就伸胳膊伸腿,穿好了就自己坐在床上等着。秀兰把稠的那碗红薯稀饭端给他,他拿个小勺子自己吃,虽然吃得满嘴满脸都是,但看得出来他在努力学着他妈的样子吃饭。秀兰一边收拾屋子一边跟石头说,一会儿跟妈妈去山上,乖乖的,别乱跑。石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,嘴里的红薯还没来得及咽下去。

我喝完粥,把碗放在灶台上,秀兰说,你的碗自己洗,我这人不喜欢伺候别人。我说,我没让你伺候,我自己来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我那时候觉得这女人挺不好相处的,说话硬邦邦的,脸上也没什么笑容,好像谁都欠她二百块钱似的。

后来我才知道,何秀兰今年才二十五岁,比我大五岁,可她看起来像三十好几的人。她十八岁就嫁到了这林场附近的一个村子里,男人也是个林场工人,结婚第二年生了石头,石头刚满一岁的时候,她男人上山伐木,一棵松树倒下来的时候方向没控制好,正好砸在他身上,等把人从树底下刨出来的时候,已经不行了。秀兰就这样成了寡妇,婆家那边的人说她克夫,不待见她,娘家那边又远,帮不上什么忙。她只好带着石头到林场来打零工,好歹有个住的地方,每个月能挣几十块钱,勉强够娘俩糊口。

这些东西不是她跟我说的,是我后来断断续续从别人嘴里听到的。秀兰这个人,从来不跟人讲自己的事,别人问起来,她就说都过去了,然后就再也不开口了。

第一天干活,赵场长把我领到东边那片林子,指着一大片地说,这片林子十年没清理过了,杂草灌木长得比人都高,你的任务就是把这片林子里的杂树杂草清干净,把那些枯死的松树砍了拉走,再把新的树苗补种上。我看了一眼那片密密麻麻的林子,腿都软了。这哪是一天两天能干完的活?赵场长说,给你三个月时间,干不完就别想回去。

秀兰已经拿着柴刀进了林子,她蹲在一丛灌木前面,三两下就把那些乱糟糟的枝条砍得干干净净。石头就坐在林子边上的草地上,面前放着一个小布包,里头装着几块红薯干,他一边嚼一边瞅着地上的蚂蚁搬家。我拿起柴刀试了一下,才发现这活看着简单,真正干起来一点都不轻松。那些灌木的枝条又韧又硬,一刀下去砍不断,还得来回锯。没干半小时,我的手心就磨出了两个血泡,疼得我直抽气。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,递给我一副手套,说,戴上,别把手磨烂了。

那是一副旧手套,大拇指的地方磨出了洞,但是洗得很干净。我接过来戴上,说了声谢谢。秀兰没应声,又回去接着干活了。中午的时候,太阳升得老高,林子里头又闷又热,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秀兰找了个树荫坐下,把石头叫过来,从布袋里掏出两个玉米面饼子,一个递给石头,一个掰成两半,半块给我,半块她自己吃。我说我不饿,你吃吧。她说,不吃饭哪有力气干活?你第一天来,别逞强,下午还有一下午的活,不吃东西你撑不住的。我接过来咬了一口,那饼子又硬又糙,但嚼着嚼着倒有股子甜味,大概是因为饿了,什么都觉得好吃。

石头吃完了饼子,靠着秀兰的大腿就睡着了。秀兰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他身上,自己穿着一件薄薄的秋衣靠在树上看远处的山。我看她脸上全是汗,嘴唇干得起皮,就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她。她摆摆手说,你喝吧,我有。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又盖上了。我注意到那个竹筒很旧了,外头磨得发亮,像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。

干活的前三天,我跟秀兰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。她说得最多的话是“吃饭了”、“该起床了”、“看着点石头”。我那时候心里头其实挺别扭的,我一个大小伙子,被发配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,跟一个寡妇住在一起干活,这要是被以前那些哥们知道了,还不得笑话死我。可是慢慢地,我发现秀兰这个人虽然话不多,但人真的不坏。她每天比我先起,比我先睡,干起活来比我还拼命。我砍一棵碗口粗的杂树要花半个小时,她十几分钟就搞定了。我扛一根木头下山累得气喘吁吁,她扛两根走山路比我走得还快。我一个大男人,居然比不上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,这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第六天的时候,出了一件事。

那天下午,我们在林子里头清理一片特别密实的灌木丛。秀兰在前头砍,我在后头把砍下来的枝条归拢到一堆。石头照例坐在林边的草地上吃红薯干。我正弯腰捡树枝的时候,忽然听见石头尖叫了一声,那声音不大,但是特别尖锐,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。我抬头一看,石头的脸白得像纸,小手指着草丛里头,浑身都在发抖。秀兰扔下柴刀就往外跑,我跟着跑过去,拨开草丛一看,一条手臂粗的蛇正盘在离石头不到一米远的地方,昂着脑袋,嘶嘶地吐着信子。

秀兰一把抱起石头,声音发抖地说,是腹蛇,有毒的。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子勇气,抄起柴刀就朝那蛇砍了过去。第一刀没砍中,砍在地上崩起一块石头,蛇受了惊,猛地朝我这边窜过来。我一连退了好几步,手忙脚乱地又砍了一刀,这一刀砍在蛇的尾巴上,蛇身剧烈地扭动起来,缠住了一根树枝,看上去比刚才更凶了。秀兰在后头喊,砍头,砍它的头!我深吸一口气,对准蛇的脑袋狠狠劈了下去,这一下终于砍中了,蛇头被砍了下来,蛇身在地上滚了几滚,渐渐地就不动了。

我把柴刀往地上一扔,腿一软就坐在地上了。石头在秀兰怀里哇哇大哭,秀兰拍着他的背,哄着他说没事了没事了,蛇死了。她的声音也是抖的,眼眶红红的,看得出来她也被吓得不轻。过了好一会儿,石头不哭了,秀兰才把他放下来,走到我面前说,谢谢你,要不是你,石头就被咬了。我说,应该的,这孩子还这么小,不能出事。秀兰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了一句话,说得我愣住了。她说,周国庆,你是好人。

就是那天晚上,回到屋里以后,秀兰破天荒地多煮了两个鸡蛋,一个给石头,一个给了我。她把鸡蛋剥好了放在我碗里,说,补补身子。石头吃着鸡蛋,嘴边上全是蛋黄,笑嘻嘻地朝我伸出手来,含糊不清地说,叔,抱。我把石头抱起来放在膝盖上,小家伙立刻就老实了,靠在我怀里啃他的鸡蛋。秀兰看着我俩,嘴角动了一下,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,虽然只是一瞬间,但我觉得那笑容很好看,就像秋天的山里忽然开了一朵野菊花,朴素得让人心里头一暖。

那之后,我跟秀兰之间的话慢慢多了起来。当然,主要还是我说,她听。我跟她说我小时候的事,说我爸是个工人,我妈在纺织厂上班,说我以前上技校学的车工,说我被那几个所谓的大哥害得有多惨。她听着,有时候点点头,有时候叹口气,偶尔会问一两句。我问她,你一个人带着石头,累不累?她说,累,但是日子总得过。我说,你就不想再找一个?她看了我一眼,说,找谁?谁能要我这样的?带个拖油瓶,又没家底,谁愿意要?我说,那也不一定,万一有好心人呢。她说,好心人?这年头好人不多。说完就转过去给石头盖被子,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。

那年的冬天来得很早,十一月中旬就开始下雪了。林场的冬天冷得邪乎,屋里的水缸都能冻成冰坨子。赵场长给我们发了些炉子用的煤球,但数量不多,得省着用。秀兰每天晚上都让我睡在炉子旁边,说是离炉子近暖和些,她自己带着石头睡在床靠墙的那一边。我知道她这是把最暖和的地方让给我了,心里头过意不去,就说我跟你换换吧。她说,你干活比我累,晚上得睡好。

石头那时候三岁多了,正是最好动的时候。下雪天不能出门,他就在屋子里头折腾,一会爬到桌上,一会钻到床底下,弄得整个屋子乱七八糟的。秀兰训他,他也不听,有时候挨了打就哭着跑到我怀里来。我就会掏出从县城带来的那几本书,指着上面的图画讲给他听。他最爱听我讲孙悟空的故事,每次讲到孙悟空打妖怪,他就兴奋得手舞足蹈,嘴里还跟着喊,打,打,打!秀兰在旁边纳鞋底,看着我们闹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柔和了。

有一天晚上,雪下得特别大,外头的风呜呜地吹,像狼叫似的。石头睡着以后,秀兰忽然开口问我,国庆,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我说,什么怎么办?她说,三年以后,你回城了,想干什么?我愣了一下,说实话我没想过那么远的事。我说,可能回去找个工作吧,我爸说能帮我在厂子里找个活干。秀兰点点头,说,城里好,比这山沟沟强多了。我说,你呢?你就一直在这里待着?秀兰低下头,一边纳鞋底一边说,我能去哪?我就这命了。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针线穿过鞋底的声音,和炉子里煤球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。我看着秀兰的侧脸,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,她的眉毛很好看,弯弯的,眼睛不大但很亮,鼻梁挺直,嘴唇有些干裂,但轮廓很好看。我忽然想,要是她不是在这山沟沟里,要是她的命好一点,她应该是个很好看的女人。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吓了我一跳,我赶紧把脸转过去,盯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,心里头咚咚地跳。

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,我开始发现自己的不对劲了。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,秀兰比我大五岁,是个寡妇,还带着个孩子,而我不过是个被下放到这里来改造的人,我有什么资格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?可越是不想去想,就越控制不住自己。我开始注意她的一举一动,看她低头做饭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看她晾衣服时踮起脚尖把被单搭上晾衣绳的样子,看她哄石头睡觉时轻轻拍着他的小屁股,嘴里哼着的那首不知名的小调。这些再平常不过的画面,在我眼里都变得不一样了。

这种感觉让我很煎熬,我甚至想过去找赵场长换个住处,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总不能说,我跟一个寡妇住在一起,我发现我喜欢上她了,你们得把我俩分开吧?那不就等于承认我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了吗?在那个年代,这种事要是传出去,别说我,秀兰都别想在这里待下去了。我只好把这份心思压在心底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每天照常上工下工,吃饭睡觉,该跟秀兰说什么还是说什么,只是不敢再看她的眼睛,因为怕她从我眼睛里看出什么来。

可是有一个人的眼睛,是瞒不住的。

那天晚上,石头忽然发了高烧,小脸红得发紫,嘴唇干得起了皮,整个人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。秀兰急得眼泪都出来了,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,又去灶上熬姜汤,可不管是敷额头还是灌姜汤,热度就是降不下来。那时候已经是深夜了,外头又下着大雪,林场的卫生员住在三里地外的村子那头,路又远又滑,根本不好走。秀兰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,嘴里一直念叨着,这可咋办,这可咋办。

我看不下去了,说,你等着,我去找卫生员。秀兰拉住我的袖子,说,外头这么大的雪,路你都看不清,摔了咋整?我说,摔了也得去,石头烧成这样,再不退烧要烧坏的。我不等她再说什么,披上棉袄就出了门。

那天的雪下得真大啊,一脚踩下去,雪都快没到膝盖了。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,眼睛都睁不开。我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那条山路往村子里赶,一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,有一次滚到了路边的沟里,费了好大的劲才爬上来。棉袄湿透了,裤腿上也全是雪,手脚冻得都快没知觉了,可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石头还在等着我,我不能停。

不知道走了多久,终于摸到了卫生员家的门口。我拼命拍门,把卫生员从被窝里叫起来。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,姓刘,大家都叫她刘大夫。她听说石头发高烧,二话没说就背上药箱跟我出了门。我们俩摸黑又走回林场的时候,天都快亮了。

刘大夫给石头量了体温,三十九度八,说是扁桃体发炎引起的,再不退烧有可能烧成肺炎。她给石头打了一针退烧针,又留下了一些药片,嘱咐秀兰按时给石头吃,然后就走了。

石头打完针以后,热度慢慢地降了下去,到了中午的时候,脸上终于不红了,人也清醒了,睁着大眼睛看着秀兰叫了声妈。秀兰搂着石头,眼泪扑簌簌地掉。她哭了,她在我面前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,就那么抱着石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砸在石头的头发上。

我站在边上,想安慰几句,又不知道说什么好。过了好一会儿,秀兰抬起头看我,她的眼睛红红的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。她说,国庆,你棉袄呢?我低头一看,这才想起来我的棉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,大概是摔跤的时候从身上滑落的。我穿着一件薄毛衣,上面全是雪水和泥巴,冻得浑身打哆嗦。秀兰二话没说,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我身上,说,穿我的。我说,我不冷,你自己穿着。她说,你少废话,冻坏了谁干活?

石头这时候在床上忽然开口了,他看看秀兰又看看我,小手指着我说,妈妈,叔叔冷,叔叔抱抱。秀兰的脸一下子就红了,她把脸转过一边,假装去给石头倒水。我站在那儿,身上披着秀兰的棉袄,棉袄上带着她身上的温度和她头发上淡淡的味道,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,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,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。

我想,我完了。那场高烧之后,石头对我的依赖更重了。以前他只是偶尔要我抱抱,现在几乎每天都跟在我屁股后面转,好像我是他什么亲人似的。秀兰说,这孩子没爹,可能把你当爹了。她说完这句话就有些后悔,眼神躲闪了一下,低头去忙手里的活。我心里头猛地跳了一下,嘴上却说,孩子小,谁对他好他就跟谁亲,正常的。

可我心里清楚,不正常的是我。

我开始盼着每天的活干完,盼着回到那间小屋,盼着看到秀兰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,盼着石头冲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。这种感觉就像一把火,烧得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。我躺在地上,炉火烧得不旺,屋子里冷飕飕的,可我浑身燥热,脑子里全是秀兰的影子。我去看她的脸,看她的手,看她弯腰捡柴时后腰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。我恨我自己,我觉得自己是个畜生,人家是寡妇,带着个孩子,本来就活得不容易了,我怎么能对她动这种心思?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想这些乱七八糟的?

我想过去找赵场长,申请换个住处。可我也知道,林场的房子就那么几间,能住人的都住满了,我能往哪换?再说,就算换了个住处,我跟秀兰还是一个工区的,天天干活还得在一块儿,躲也躲不开。想来想去,只能硬扛着,扛到三年期满,我回城,这事儿就过去了。

可老天爷好像成心要跟我作对似的,越是躲着,事儿就越往你身上撞。

转过年来开春,三月里的一个傍晚,我从山上下来,远远地就听见我们那间屋子里传出来一阵吵嚷声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加快脚步往前走。走近了一看,门口站着两个男人,一个五十来岁,一个三十出头,看穿着打扮不像是林场的人。那个年轻的正指着秀兰骂,嗓门大得半个林场都能听见,说什么你个不要脸的东西,住在我们家的房子里,跟个野男人同吃同住,你还要脸不要?

秀兰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锅铲,脸色铁青,嘴唇在发抖,但她一句话都没说。石头被她护在身后,露出半个脑袋,吓得直哭。

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挡在秀兰前面,问那个年轻的是谁。

那个年轻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冷笑了一声,说,你就是那个从城里下来的流氓吧?我跟秀兰的事你少管,我是她小叔子,这是我爹,石头的亲爷爷。我们来管我们家的儿媳妇,关你什么事?

我转头看秀兰,秀兰咬着嘴唇,眼睛里全是泪,却说不出一个字来。我这才明白,这是她婆家的人来了。

那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开口了,声音倒不大,但每句话都跟刀子似的,戳得人生疼。他说,秀兰,你别怪我们说话难听。你男人死了,我们何家也没亏待你,让你在这林场住着,每个月还给你钱。你现在倒好,跟一个不三不四的男人住一个屋,你让我们何家的脸往哪搁?你要是还有点良心,就把石头还给我们何家,你自己爱上哪上哪去,我们不管你。

秀兰听到这话,就像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似的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她死死抱住石头,声音发抖地说,石头是我生的,谁也别想把石头从我身边带走。那个年轻人,就是她小叔子,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就要抢石头。我一把拦住他,说,你们有话好好说,别动手。他瞪着我,说,你算什么东西?我管我们自己家的事,关你屁事?我告诉你,你一个下放来的劳改犯,你别以为自己了不起,惹急了我去告你,说你搞破鞋,到时候看谁倒霉。

搞破鞋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我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,从头凉到脚。那个年代,这种事情要是被扣上帽子,不光是我,秀兰也得跟着遭殃。轻则批斗检讨,重则加刑期,甚至更严重的后果都有。我看了看秀兰,她脸上全是泪,眼睛里的神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,她显然也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,压住心里的火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。我说,叔,哥,我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。我是从城里下放来林场改造的,赵场长安排的住处,不是我自己要求的。我跟秀兰就是普通的工友关系,我住地上,她住床上,干干净净的,你们可以去问赵场长。至于石头,他是秀兰的儿子,秀兰是他的亲妈,你们要把孩子从亲妈身边带走,这说到哪里去都不占理。

老头冷哼了一声,说,你跟我讲理?你一个劳改犯也配跟我讲理?我还告诉你了,石头姓何,不姓周,更不姓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姓。你是哪根葱?我们何家的孙子,凭什么让你一个外人带在身边?

那个小叔子更冲,指着秀兰说,你是真不要脸,我哥才死几年,你就跟别的男人睡一个屋了。你要是不把石头交出来,我去公社告你们俩,看你们能有好日子过不?

秀兰终于开口了,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她说,何家庆,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。我跟国庆清清白白的,没有你们想的那些脏事。石头是我生的,也是我养的,你们三年没管过我们娘儿俩的死活,现在跑来说石头是何家的孙子,你们不觉得亏心吗?

老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自在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强硬的样子。他说,过去的事就不说了,现在你住在我们何家的房子里,就得听我们何家的安排。你要么跟这个男的分开住,要么把石头给我们,你自己看着办。

双方就这么僵持着,谁也不让谁。周围的邻居都出来了,站在远处看热闹,指指点点的,有人小声说秀兰的不是,也有人说何家做得过分,但就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。

就在这时,赵场长来了。他是被一个工人叫来的,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,嚷嚷着说,干啥呢干啥呢,当林场是你们家炕头呢?吵吵什么?

何老头看见赵场长,态度倒是软了一些,毕竟赵场长在这地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他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,重点说我跟秀兰住一个屋子,说这伤风败俗,说何家的脸面都丢尽了。

赵场长听完,抽了两口烟,慢悠悠地说,老何,你说的这事,我跟你解释一下。这房子是林场的,不是你们何家的,当年是借给你们儿媳妇住的,她要是不在这里干了,房子我收回,但她只要还在林场干活,这房子就归她用。至于跟谁住,是我安排的,林场就这么大,房子就这么几间,我没地方安排这个年轻人,才让他们挤一挤,又不是睡一张床,有什么伤风败俗的?你要是觉得不行,你给我腾出一间空房来,我立马把人搬走。

何老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赵场长又看了看那个小叔子,说,家庆啊,你也不小了,你哥走了以后,秀兰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,你们当婆家的,不帮衬也就算了,还跑来闹,说出去不怕人笑话?石头是你哥的骨肉,你把他从亲妈身边抢走,你哥在九泉之下能闭眼吗?

这话说得在理,周围的人也跟着点头。何家父子脸上挂不住了,何老头哼了一声,说了一句我们走,转身就走了。何家庆走的时候狠狠瞪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,这事儿没完。

他们走了以后,围观的人也渐渐散了。秀兰抱着石头回了屋,一句话都没跟我说。我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赵场长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,你小子给我注意点,别给我惹事。说完也走了。

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才推门进去。秀兰坐在床边,石头已经睡着了,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。秀兰没看我,盯着床板上石头的脸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我在地上坐下来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屋子里安静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,她才忽然开了口。

她说,国庆,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不要脸?

我说,你别这么说,你比谁都清白。

她说,可别人不会这么看。在他们的眼里,我就是个不要脸的寡妇,带着个孩子,跟一个年轻男人住在一起。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脏的,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。就算我跟你说的话不超过十句,在别人嘴里,那也是通奸。

我说,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,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。

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,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更像是一种认命。她说,你三年以后就走了,你回你的城里去,你还是个干干净净的大小伙子。可我呢?我还得在这里过一辈子。今天何家来了,明天后天他们还会来,他们一天不把石头从我身边弄走,一天就不会罢休。你以为赵场长今天帮咱们说几句话就没事了?他那是把事儿压下去了,不是解决了。

她说得对。我知道她说得对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地上,听见秀兰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,还有她压制住的那种细微的呜咽。石头睡得很沉,什么都不知道。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,心想,我到底该怎么办?

从那天起,我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的眼光变了。以前大家虽然也不太搭理我,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。现在不一样了,走在路上,会有人在背后小声嘀咕。吃饭的时候,食堂里的大师傅给我打菜的时候,勺子明显抖得更厉害了。一些上了年纪的女工看到秀兰,脸上的表情就跟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,绕着道走。

秀兰变得更加沉默了,以前还偶尔说几句话,现在连话都懒得说了。除了必要的交流,比如吃饭了、干活了、石头你看着点,她几乎不开口。她干活比以前更拼命了,好像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那把柴刀上似的。我有时候看着她被树枝划破的手背上还渗着血,想说让她歇会儿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因为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是多余的。

石头那时候快四岁了,已经开始懂一些事情了。有一次在院子里,他跟几个林场工人的小孩一起玩,忽然被一个大一点的孩子推倒了,那孩子还冲他喊,说你妈是破鞋,你是个野种。石头爬起来哭着跑回来,抱着秀兰的腿问,妈妈,什么是破鞋?什么是野种?

秀兰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她蹲下来,捧起石头的脸,用大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,声音很轻很轻地说,别听他们的,你不是野种,你是妈妈的好儿子。她说完这话,自己倒没哭,只是嘴唇都在哆嗦,眼睛里有东西在闪,硬是没让它掉下来。

我站在门框边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指节捏得发白。我当时心里头涌上来一股冲动,想去把那个小孩的家长找出来理论理论,想去跟全林场的人说,我跟秀兰之间什么都没有,我们清清白白,比这山上的雪还清白。可我知道,这种事越解释越说不清楚,你越是辩解,别人越觉得你做贼心虚。那个年代,流言蜚语杀人不见血,多少清白的人就是被这样的嘴给逼死的。

我想了一个晚上,第二天一早去找了赵场长。我说,给我换个住处吧,哪怕是马棚,哪怕是工具房,只要有个地方能铺个铺盖就行。赵场长看了我半天,叹了口气,说,你以为我不想给你换?整个林场就这么几间能住人的房子,你总不能住到山上去喂狼吧?

我说,那我去跟别的男工挤一挤也行。

赵场长说,哪个屋能挤得下?四人间都住了四个人了,再加你一个,转个身都费劲。再说,你跟他们住一起,人家愿意吗?你是什么身份,他们是什么身份,你心里没点数?

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。我是被下放来改造的,在林场这些人眼里,我低人一等。那些正式的林场工人,谁愿意跟一个犯了事儿的人住一间屋?这不是住不住得下的问题,是愿不愿意的问题。

赵场长最后说,你先忍着吧,等开春以后,南坡那边有几间旧房子修一修,到时候让你搬过去。我问什么时候能修好,他说,急什么,总得等天暖和了才能动工吧。

我没办法,只能回去继续忍着。

可何家的人不等。

半个月以后的一个早上,我刚推开屋门,就看见何家庆带着两个人站在门口。这回他不是空手来的,手里拿着一张纸,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更得意。他把那张纸在我面前抖了抖,说,这是公社的证明,石头是何家的子孙,我们有权利把他接到何家抚养。你要是识相的话,就把孩子交出来,要是敢拦着,我就去县里告你们,到时候连赵场长都保不住你们俩。

秀兰从屋里冲出来,一把将那张纸夺过去看。她看了几遍,脸色越来越白,最后瘫坐在地上,嘴里喃喃地说,这不是真的,这不是真的。

我知道她不是不认字,她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。何家不知道怎么托的关系,居然弄到了公社的证明。在那个年代,公社的一纸证明,在很多事情上就是铁板钉钉的判决,你想翻都翻不过来。秀兰一个寡妇,没有什么社会关系,更没有什么门路,她拿什么去跟何家争?

石头被吓醒了,光着脚跑出来,看见秀兰坐在地上哭,也跟着哇哇大哭。何家庆身边的那两个人上来就要抱石头,我挡在前面,说,你们要是敢动这屋里的东西,我就跟你们拼命。何家庆说,你一个劳改犯,还敢跟我们拼命?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公安局告你暴力抗法?

我正要说什么,秀兰忽然站了起来。她从地上爬起来,把石头抱在怀里,看着何家庆,说,石头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谁来了也抢不走。你们有公社的证明,我去县里告,县里不行我去省里,省里不行我去北京,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了。

何家庆说,你去哪告都一样,石头姓何,不姓别的。你一个寡妇,自己都养不活自己,还想养孩子?你要是识相的话,把孩子给我们,我们供他吃供他穿,总比你带着他在山上吃苦受罪强。

秀兰说,我吃苦受罪是我自己的事,石头跟着我,再苦再累也比跟着你们强。你们何家是什么东西,你们心里没数吗?你男人在世的时候,是怎么对你们说的?你们嫌他穷,嫌他没出息,一个子儿都不借给他。他死了,你们倒想起来石头是何家的孙子了?你们不就是想要个种吗?你们想要种自己生去,少打我儿子的主意。

这话戳到了何家的痛处。何家庆的脸涨得通红,他老婆生了两个女儿,一直没有儿子,这在当时的农村是抬不起头来的事。秀兰这句话正好捅在了他们的心窝子上。

何家庆恼羞成怒,冲上来就要抢石头。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,他挥拳打我,我一歪头躲过去,反手把他推了一个趔趄。另外两个人看见动起手来了,也冲上来。我们几个人就在门口扭打在一起。我当时二十一岁,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,虽然没练过什么功夫,但急了眼也是豁出去的。可对方有三个人,我很快就被按在地上了,脸上挨了好几拳,鼻子嘴里全是血。

秀兰尖叫着冲过来,拿着锅铲就往何家庆头上招呼,一下,两下,打得何家庆嗷嗷直叫。周围的人终于被惊动了,几个男工上来把我们拉开了。赵场长闻讯赶来的时候,我正从地上爬起来,满脸是血,秀兰抱着石头缩在墙角,浑身都在发抖。

赵场长搞清楚情况之后,把何家庆拉到一边说了半天的话。不知道他说了什么,何家庆最后恨恨地瞪了我一眼,带着那两个人走了。走之前他扔下一句话,你们等着,这事没完。

那天下午,赵场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,关上门,点了根烟,半天没说话。我坐他对面,脸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用袖子擦一下,疼得我倒吸凉气。赵场长抽完那根烟,把烟屁股摁灭在桌角上,看着我说,周国庆,我问你一句话,你老实跟我说。

我说,你说。

他说,你跟秀兰,到底有没有那回事?

我说,没有。我敢对天发誓,我跟秀兰清清白白,什么事都没有。

赵场长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,点了点头,说,行,我相信你。但是你听我说,今天是何家来闹,明天可能是别人,后天可能是上面来人。你跟秀兰住在一起,就算你们什么都没做,在别人眼里你们就是做了。这种事情说不清楚的,你明白吗?

我说,我明白。我说,赵场长,你给我指条路吧,我该怎么做?

赵场长又点了一根烟,说,两条路。第一条,你离开东区的工区,我安排你到山那边的工区去干活,那边有个单身宿舍,你跟几个男人住一起,挤是挤了点,但是没人会说闲话。秀兰那边她自己干,孩子大了,她也不用天天带着上山了,送到林场的托儿所去就行。

我说,第二条路呢?

赵场长看了我一眼,没说。他把烟抽了半截,忽然换了个话题,说,国庆,你今年多大了?

我说,二十一。

他说,二十一,好年纪啊。我二十一的时候,刚进林场,还是个毛头小子。你知道我在这林场待了多少年了吗?二十六年。二十六年啊,我从你这么大开始,一直干到现在。这林场的一草一木,哪一棵不是我看着长大的?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跟你诉苦,我是想告诉你,人这一辈子,有些事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。

我有点没听明白他的意思,问,赵场长你到底想说什么?

赵场长把烟掐灭了,站起来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漫山的树,说,周国庆,你是不是喜欢秀兰?

这句话像一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,我浑身上下像被定住了一样,嘴巴张了张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赵场长没回头,继续说,你别瞒我,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,你那点心思,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。你每次看秀兰的眼神,跟看别人不一样。我知道你不是坏人,秀兰也不是坏人,你们都是好人,可好人有时候办的事,不见得就是对的。

我低着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赵场长转过身,走到我面前,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,国庆,你听我一句劝,你跟秀兰不是一路人。你是城里来的,三年以后你就走了,回去该上班上班,该娶媳妇娶媳妇,你还有大把的好日子。秀兰呢?她是这山沟沟里的人,她没有你那些机会,她这辈子就注定要在这山上过。你要是跟她有什么,对你对她都不好。对你来说,你一个下放改造的人,跟一个寡妇搞在一起,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?对秀兰来说,她本来就已经够难的了,你要是跟她好了,又拍拍屁股走了,她以后还怎么做人?她带着个孩子还怎么活?

我把脸埋在手掌里,说不出话。我知道赵场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,可我心里头的那个声音,却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
赵场长叹了口气,说,你自己好好想想吧。明天我就安排你到山那边的工区去干活,你去了以后就别再回来了。秀兰那边,我会跟她说。

我抬起头,看着赵场长的背影,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。我说,赵场长,我不走。

赵场长转过身来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。

我说,我不走。我要是走了,何家的人再来怎么办?秀兰一个人,她对付不了他们。石头还那么小,他不能没有妈妈。我要是走了,我就是个缩头乌龟,我这辈子都瞧不起自己。

赵场长皱着眉头说,你不走,你还想怎样?你还能跟她过一辈子不成?

我看着赵场长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如果秀兰愿意,我就跟她过一辈子。

赵场长愣住了,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。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,好像在看一个疯子。他说,你疯了?你是来改造的,你还想在这里安家?你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,你以为你说了就算?

我说,我知道我是什么身份,我也知道我现在说了不算。但我说的是真心话。赵场长,你不是说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不能由着性子来吗?可我觉得,有些事要是不由着性子来,这辈子就白活了。

赵场长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重新坐下来,又点了一根烟,这回是那种很慢很慢地抽,好像在斟酌什么很重要的话。屋子里烟雾缭绕,呛得我眼睛发涩,可我一动没动地坐在那里,等着他开口。

最后他终于说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他说,周国庆,你要想清楚。你要是真跟秀兰好了,你就别想再回城了。组织上不会同意你这样的处分对象跟一个寡妇结婚,你得做好在这山里待一辈子的准备。你的档案上会永远记着这一笔,你爸妈以后在县城里抬不起头来。这些都是你要承受的。

我说,我想清楚了。

赵场长说,你没想清楚。你现在才二十一岁,你以为你想清楚了,其实你什么都不懂。你在这里待三年,三年以后你会发现你现在的想法有多幼稚。你回到城里,有一份稳定的工作,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,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,你爸妈脸上有光,你自己也有奔头。这才是你该走的路。

我说,赵场长,你不是我,你不懂我现在的感受。

赵场长苦笑了一下,说,算了,我不劝你了。你自己做决定吧。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,你要是跟秀兰的事闹出来,我可保不了你。到时候上面处理你们,你别怪我。

说完他就让我走了。

我站在赵场长的办公室门口,秋天的风吹过来,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。山上的树叶开始黄了,远远近近的,像是一幅画。我站在那幅画里,却觉得自己根本不配站在这里。

那天晚上回到屋里,我决定跟秀兰谈一谈。

石头睡着了,秀兰在纳鞋底,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我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,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,里头的水已经凉了,我却一直没喝。

秀兰先开了口,她说,赵场长找你说什么了?

我说,也没什么,就是问问我的打算。

秀兰说,他是不是让你搬走?

我说,嗯,他去山那边的工区给我找了个住处。

秀兰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又接着纳鞋底,针线穿过鞋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她说,那就搬吧,搬了好,省得别人说闲话。

我说,我没答应。

秀兰抬起眼睛看着我,煤油灯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,亮晶晶的,像是两颗星星。她说,为什么不答应?

我张了张嘴,那些在心里憋了几个月的话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往上涌,可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我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有些发抖,缸子里的水晃荡出来,洒在我手背上,凉的。

秀兰看着我这个样子,忽然放下了手里的鞋底,叹了口气,说,国庆,你别说了。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你什么都别说,说了对谁都不好。

我愣住了,问她,你知道我想说什么?

秀兰低下头,手指摩挲着那根纳鞋底的针,半天才说,我又不傻。你每次看我的眼神,我都看得出来。你不是第一天这样了,好几个月了。

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,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。我想说点什么来掩饰,可舌头像打了结似的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秀兰看着我窘迫的样子,嘴角竟然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楚。她说,你一个大小伙子,脸皮这么薄,以后怎么讨老婆?

我说,我不要别人,我就要你。
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我知道我应该说一些更委婉的话,比如说秀兰你是个好人,比如说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,比如说我想照顾你和石头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嘴巴比脑子快,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全都跳过去了,直直地就说出了这么一句话。

我就要你。

很简单,很直白,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说出来的话。可就是这句话,让秀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她刚才还带着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,像是震惊,像是害怕,又像是一种深深的、怎么也抹不掉的悲伤。
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话,那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
她说,你拿什么要我?

我噎住了。

她继续说,你拿什么要我?你一个被下放来改造的人,连自己的前途都保不住,你怎么要我?我一个寡妇,带着个孩子,名声也不好,你怎么要我?你拿什么养我?你拿什么养石头?你拿什么在这个山沟沟里过日子?等你三年期满走了,我跟石头怎么办?你告诉我,你拿什么要我?

她的问题一个一个砸过来,每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,砸在我的心上,砰砰砰地响。我想说我能干活,我有一身力气,我不怕吃苦,我可以在林场留下来,我可以跟赵场长申请在这儿落户。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。我能干活?林场谁不能干活?我不怕吃苦?这山里的日子是吃苦就能过得下去的吗?我可以在林场留下来?我算什么身份,我凭什么留下来?

我看着秀兰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煤油灯的火苗,也倒映着我的样子。那个样子很狼狈,脸上还有何家庆留下的伤,嘴角肿着,眼眶青着,穿着那件跑丢了棉袄后秀兰给我改的旧棉衣,袖子短了一截,手腕露在外面,冻得通红。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,一个二十一岁的毛头小子,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不是,却在这里跟一个寡妇说我想要你,我跟你说,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?

秀兰见我不说话了,声音放软了一些,带着一种跟石头说话时才会有的那种温和。她说,国庆,你是个好人。你比这林场里很多人都好。你帮过我,帮过石头,这些我都记在心里,一辈子都不会忘。可是你得明白,日子不是靠一时的好心和冲动就能过下去的。你有你的路要走,我有我的路要走,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。

我说,我可以改道。

秀兰摇了摇头,说,你别说这种孩子话了。过几年你回头看今天说的话,你会觉得自己傻得要命。

我说,我不觉得傻。

秀兰站起身来,把鞋底收进针线筐里,吹灭了煤油灯。屋子里一下子黑了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。她说,睡吧,明天还要干活。说完就躺下了,和石头盖着一床被子,背对着我,一动不动。

我在地上躺了很久,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秀兰的呼吸声很轻,我分不清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。石头在梦里翻了个身,小小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搭在床沿上,手指头微微蜷着,像一只小小的海星。我看着那只小手,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,不是心疼,不是喜欢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。

后来我才知道,那种感觉叫责任。

第二天,我没有搬去山那边的工区。我跟赵场长说,我再考虑考虑。赵场长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的意思是,你小子别给我耍花样,但我什么都没说,转身就走了。

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,我和秀兰一起上山干活,一起回屋做饭,一起管石头。表面上看,什么都没变。可实际上,什么都变了。

从那以后,我跟秀兰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以前虽然也没什么话,但至少自在,该说什么说什么,不用多想。可现在不一样了,只要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,空气就好像凝固了一样,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。有时候我不小心碰到她的胳膊,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赶紧缩回去,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各自转开脸去。

石头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纽带。这小家伙完全不明白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,他只是比以前更喜欢缠着我了,要我抱,要我背,要我给他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。每次我去抱石头的时候,秀兰就站在一边看着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柔和忧伤交织在一起的东西。

有一天傍晚,石头在林场的小路上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皮,哭得撕心裂肺。我跑过去把他抱起来,吹着他膝盖上的伤口,嘴里哄着说不疼不疼,叔叔吹吹就不疼了。石头趴在我肩膀上,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脖子,可渐渐地就不哭了,只是小声地抽噎。秀兰从后面走上来,手里拿着从卫生员那儿要来的碘伏和纱布,要给石头上药。石头不肯从我的肩膀上下来,秀兰只好就着我抱石头的姿势给他清理伤口。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的时候,两个人都像被定住了一样,就那么僵了几秒钟,谁都没动。
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松脂的香味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,三个影子,一大两小,斜斜地印在地上,像是一家人。

秀兰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,国庆,你瘦了。

我说,没有吧,我吃得挺多的。

她说,你别骗我,你下巴都尖了。你是不是晚上睡不好?

我说,没有,睡得挺好的。

她没再说话了,低下头继续给石头上药。可我注意到,她的耳朵尖红了。一个女人耳朵尖红了是什么意思,我不知道,但我心里头忽然就暖了一下,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,从喉咙一直暖到心窝子里去。

那天晚上,我主动提出来说,要不我搬去山那边的工区吧。秀兰正在洗碗,手里的碗滑了一下,差点掉在地上。她稳了稳手,头都没抬,说,你决定了?

我说,没有,我就是问问你的意思。

秀兰说,我的意思重要吗?

我说,重要。

她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碗一个一个擦干净码好,叠在碗架上,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转过身来看着我。屋里没有点灯,外头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照在她脸上,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她看着我的眼睛,那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,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。

她说,国庆,你要是搬走了,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。

我说,为什么?

她说,你搬走了,就不该再回头。回头路不好走。

我说,秀兰,你跟我说句实话,你到底想不想让我走?

她没有回答。

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
顺着脸颊,一颗一颗地掉下来,没有声音,就那么安静地流着,像是山里的泉水,不知疲倦。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任凭眼泪往下掉,脸上的表情却是平静的,甚至带着一丝微笑,那笑容很苦,苦得像黄连。

我一步跨过去,伸出手,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我想抱她,可我不敢。我想给她擦眼泪,可我手上有干活留下的泥和土,我怕弄脏她的脸。我就那么僵在她面前,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,张着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秀兰自己伸手抹了把眼泪,声音哑哑地说,你别问了,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。你走吧,你过你该过的日子,我过我该过的日子,这样就挺好。

她说完转过身去,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,叠好,放在灶台的角落。然后她走到床边,轻轻地躺下来,给石头掖好被角,闭上了眼睛。

我站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窗户的这头移到了那头。我躺下来的时候,地面上冰凉冰凉的,隔着那床旧棉被都觉得冷。我把被子裹紧了,缩成一团,侧过身子对着床的方向。月光下,秀兰的背影像一座小小的山丘,安静地起伏着,石头蜷在她怀里,像一个逗号,安放在她身体的弧度里。

我闭上眼睛,在心里对自己说,周国庆,你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
你得做点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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